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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雾像一张薄帘,贴在西山门外。公子脱下外袍,袖口沾着夜雨,脚步在青石路上没有声响,却把空气里最后一点温度搅动成了冷。门内的香炉半冷,灰堆斜塌,像被人匆匆挖出又扔回去。
他伸手触着门沿,指尖落在一道细小的刮痕上,像是刀尖画过。手收回时里面有汗,眉眼一沉,但他没有说话。院子里只有两只老狗卧着,听到他的气息抬头,又很快垂下。远处钟楼的钟没有敲,只有风在钟绳上拉出短促的嘶声。
“公子。”声来自廊下,是个粗声带省音的僧人,声音像砍柴后的断气,短而干。他一手撑着拐杖,另一手抱着一件小小的东西——一只旧得发黏的童鞋。鞋头处黑了边,像被火烤过,鞋心里有一撮灰色的东西,公子看得出不是纸屑。
公子接过鞋,动作轻到像摸一件古董。他掀开鞋心,指甲先是触到干的纤维,然后一块小白硬的东西朝他指尖顶了过去。是个小指骨,短短的,像断舌。公子没有退缩。空气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扯紧,所有人都听见自己的呼吸缩成了针尖。
“这……”年轻的侍僧哆嗦着,声音细得几乎要断,却把话硬拉出来,“昨夜有人进来了。院子里——有人在后檐画了符,香灰被挪过,供桌上的酒杯也空了。发现的时候,那鞋就在……”他把手攥成拳,拳背发白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公子把鞋往灯下凑,烛光在鞋面上爬了一下。他把手背贴在灯光旁,让光把掌纹拉长,再缩回成正常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书:“你们该知道,谁能进得了南门,能碰到祖案。”
老僧没有答。他慢慢挪步,像每一步都带着念经的节拍,语气却是结杠的:“门不是锁的。是规则。有人要破一个规则,先赢人心,后下手。”他把话说到这,转了个弯,眼里有风卷过黄叶的凉意:“公子,若要查,就别介意掀翻一些东西。”
公子收回视线。院里灯影微颤,香烟抽成一条弧线,像人吐出的话还没来得及讲完。他的手抚过祖案的牌位,木头寒的像被冻住的心。那块牌位上有个新的小纸签,纸签边缘烂了,字迹稚嫩,是一个他多年不曾见过的名字:小晨。
那一刻,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割在他胸口。记忆的门被推开,里面窸窣出过去的声音——小孩子在雪地里撕着糖纸嬉笑的声音,带着血的细节在他脑中浮动,他没有呼出声。僧人们都避开他的目光,目光里有逃避也有等待。
公子把鞋收进怀里,动作干脆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有掌心里鞋革的温度慢慢转冷。他抬头,声音放低,像是把一枚石子丢进深井:“等我回来。”
话出口的同时,门扇被关上。声音不是重重一拍,而是慢慢合上的木摩。在那一刻,院子里残留的香烟像被最后一口风吹灭,黑暗里,有东西崩了一声,像是谁的衣角被撕裂。公子走在离开时,却在门槛上刻下了一个指甲的白痕,像是留了个记号。门外雾散了一点,但足够让他看清自己的影子——长而瘦,鞋里似乎还塞着一个人影。
门合上的那一瞬,鞋里传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有东西在寻找出路。公子的肩膀没有动,但背后的庙里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敲着他的名字——敲得既慢又劲,连风都为之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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