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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台上的风像一把干布,擦过人们的领口,带走薄薄的一层热。灯箱的白光在潮湿的砖缝里拖出长长的影子,时针在公告牌上咔哒,像被拧紧的东西。她把双手藏进衣袖里,指关节发白,呼出的气在灯光下一小片一小片地散开。
她先是轻轻说了一个“爹”,像是确认空气里有没有回音。没人应答,车站广播在远处念着列车到发。她又说,“爹?”这一次声音压在了牙齿里,短而干净。第三遍,她把整个胸口的希望都往外挤,声音裂了:“爹——”
卖包子的大婶把布围裙往后一抖,带着河湾口音的嗓门:“又在等老人家?这月又来了是吧?”她的话像热气一样上来,带着熟悉的味道,不多,但有位置。阿米点头,手指用力把口袋里的一张旧车票揉皱。
一个人影慢慢从候车室的出口挤出来,步子不急也不稳,帽檐低得遮住了眼。每一步落地都像在找平衡,鞋底的布翻出一段一段的灰。走近时,他的肩膀更瘦了,外衣上有旧补丁,线头搭着风。她突然觉得他不像照片里那个会在夜里讲故事给她听的男人。
“爹。”她把名字说出来,像放下一张小纸条。男人愣了一下,抬头,眼睛里先是迷糊然后变成了猜测。他用力嗓门里带着沙,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这一句像冷水浇在她脸上。她咬住下唇,声音细小但有边缘,“阿米——你是我爹。”她把名字一字一字推过去,像把一个旧债交到眼前。
他翻了翻口袋,拿出一个小表——铜的表面磨得有亮斑,链子断了一截。老式的表在冬天里带着一点油腻的味道。他把表递过来,手指有轻微的颤,看得见每一根指节的结。他说得短促,“带着吧,省得你冻着。”
她接过来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表盖里夹着的一张纸。纸撕得不整齐,像从日历上撕下的角。她想看他们的合影,想看小时候他夹在书里那张笑得眯缝眼的脸。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另一个孩子的名字,字迹匆忙:“二妮”。
那一刻,呼吸像被别在喉咙里。她的眼底突然有一股生疼,像被冰针扎到。她说不出话来,只是把纸又塞回表里,动作快而颤抖。男人后退了一步,像是触到什么锋利的东西,他的声音又硬又短,“我没本事,只能给你这块表。”
周围的喧嚣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帘子拉上。卖包子的大婶咳了两声,想说话,却又吞下。男人抬脚去向出口,脚步没有回头的余地。他的肩膀在亮光里变得模糊,帽檐下面的脸像被雨刷过。
风把一角旧票吹开,纸页在她掌心颤动。她把表扣上胸口,铁的冷贴在心窝,像是把另一个人的名字锁在她体内。他的背影在站台尽头定格了一秒,然后慢慢淡进人群。她听见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,像一把门在关上,重重地。
她站着许久,把那张夹着的纸贴在额头下感受它的硬度。远处灯箱的词条闪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停在了一句广告:“回家,别等。”她把手里的表抬起来,表针停在了离别的那一刻,像是在计时,也像是在判决——爹,已经不再来找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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