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牙一寸寸坠下，像有人把夜色撕成细条。灯芯在风里脆响，光往外撕出一撮黄，挤在窗棂的缝隙里。尚公主坐在廊下的石几上，衣袖被冷湿贴着胳膊，手指绕着一条褪色的绸带，那绸带的结处有一撮发丝，她反复用指尖摩挲，像在把某个念头一点点剥落。

“公主。”小碧的脚步匆匆，她站在门槛，肩上还带着雨，声音细得像被压扁的纸片，“外头来人，说要送东西，非得如今就见您。”

尚公主抬眼，灯影在她眼角晃了一下。她不答，手指继续绕着绸带，像在量时间。小碧咽了口唾沫，走近了两步，压低了声：“是马三带来的，声音粗。”

木门砰的一声被推开，马三的人影站在门口，雨水顺他肩甲滴落。他把箱子放在石几上，动作粗鲁，像是把怒气也一并放下。马三咳了一声，嗓门带着泥土气：“少不得的，你瞧见了。”他用袖子擦了擦箱沿，指甲里还带着泥。

陆衡跟着进来，手里夹着折扇，声音像折扇慢慢收回：“公主，臣有件事须在此说明。此函非同小可，乃皇上敕命，赐婚之旨。”他说得很长，句子被礼数拖得细密。尚公主听着，眼里没有立刻翻动情绪，只有窗外雨珠断成了单音。

马三打开箱扣，纸张的气味带着新鲜的印泥。尚公主伸手去拿，那纸在她掌心里垂着，墨色工整，有皇璽的压印。她指腹触到纸边，感到一块干燥的硬渍——不是印泥。她低念，声音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这是……血。”小碧一个激灵，手贴着胸口。

纸的底角被另一张更小的纸折着，纸上只有几个字，笔迹急促而又熟悉。尚公主眯了眼，指尖在字迹上来回轻过，像试探一段旧伤：“瑶儿，若我不能归来，莫随他们。”字迹斜斜，像被颤抖的手写出。那几个字像一把针，扎进她胸口最软的地方——她记得那是她母亲起初哼过的曲子，是她在小时候被抱着时被轻声叫的名字。

马三的声音粗得不合时宜：“你要怎样，公主？”陆衡的语气更细，他连着说了好几句话，都绕着礼法转，结尾却是惶恐。尚公主抬起下巴，灯光在她颧骨下划出一道硬线。她慢慢从衣袖里抽出一枚细长的针，动作沉静，像切菜。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点冷光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小碧的手指攥成了拳，指节发白，嘴唇发抖。尚公主把针点在掌心，血立刻浮成一小枚圆，湿得像一粒黑珠。她没有哀求，也没有惊叫，只把那一滴血抹在那张写着母亲字迹的纸上，笔直地按下，然后用指节在上面摩擦，像盖印。

纸上血渍瞬间晕开，墨迹被冲散出几条细线。尚公主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切在夜里：“这是我的名，和我的血。谁要用它来换赏赐，就自己去拿去换。”话说完，她把纸折好，像交代了最后一桩私事，直直把它递给陆衡。雨敲在檐上，像有人在数着人命。

陆衡接过纸，手在抖。他看着那一朵血渍，又看了看她，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可被收回的温柔。马三咽了口唾沫，不敢再多言。门外，远处有马嘶一声，忽近忽远。尚公主站起，衣角裹着雨，声音低而干脆：“传旨，若是谁替我赢了名分，先问问我的血里，可不可以。”她转身，脚步带起鞋底的水声，像刀割开了夜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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