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条旧布，整夜贴在窗外不撒手。厨房的灯只开了一半，桌上两只杯子并排放着，一只是裂了的边，另一只还留着昨夜没喝完的茶渍。热水壶在煤气上轻轻呜咽，像是在旁边听他们说话。

阿峰把烟拽出盒子，拇指磨着边缘，火柴划出一条光。他吸了一口，那口气像要把话都吞回去。嘴里先是嘟囔，最后还是把话丢到桌上——“你到底什么时候走？”短句，像铁锤敲在平底锅上。

曹泽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在水里搓着盘子，动作慢而有节奏，像在计算着什么。“下星期。”他说，声音一直很平，像是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解释。“周五。早上五点的票。”

阿峰的肩膀抽了一下，烟灰撒在桌布上，形成一条细长的灰河。他咽了下口水，却没说话。他的声音平常像炸裂一样，但那天像断了弦的吉他——“五点？你就不能早点告诉人？”

曹泽把盘子放进水池，水流把泡沫向下拉去，他抬头的时间比平常久。眼圈里有点血丝。他看着阿峰，像看着一面镜子里自己的轮廓，“你知道的，我不是为了逃避。”他绕了个弯，声音里带了点学者式的克制，“我有些事情要处理，处理完了就走。”

阿峰笑，笑里有意外的锋利，“处理？每次都是‘处理’。你处理了三年了。”他伸手去搬桌上的杯子，杯底碰到什么，发出一声细响。那是一张小小的火车票，半卷着，边角已经发黄。阿峰像抓到一把砂，从指缝里滑落。

他把票摊在灯下，纸上清清楚楚：始发——城南，终点——北方。日期，是下周五。阿峰的嘴角开始颤抖，他没能控制声音，“你真买了。”

厨房里安静了很久。雨声在窗外慢慢变细，像是屏住呼吸。曹泽坐回椅子上，手指顺着杯沿转了两圈，像是回到某个曾经的习惯。“我一直以为——”他停住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不像愤怒，像疲惫，“我一直以为你会明白。”

“明白什么？”阿峰觉得每个字都是冰刀，慢慢割进胸口。“明白你要走？还是明白你要装作不走？”他说话快了，像要把积在胸口的石头吐出来，“你知不知道这房租我交了半年？你知道我替你打点医生的人，替你去拿快递，替你在半夜把桌子搬到窗边，没让妈妈看见你睡沙发的样子？”

话像刀子落在桌面，瓷杯震了一下。曹泽的肩膀紧了，像被那一串名字扯住。他把手指按进大腿，指甲嵌进皮肉，“我知道。”他说得低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，“我知道你做了很多。我也知道你不该一个人做这些事。”

阿峰的眼睛亮了，泪不像是从眼眶里掉出来，而像是裂缝里渗出的盐水。他突然伸手，抓起那张票，像抓住了什么可以抗衡的东西，“那你走，就走。别让我还得在结账时数你是谁的名字。”他猛地把票扔在水槽里，票被水打湿，墨迹晕开。

两个人都看着那张票在水里慢慢沉下，像一只纸舟翻了。窗外一辆急驶而过的车刹车，灯光把厨房照亮一瞬，阿峰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抖得厉害。曹泽站起来，动作里有了急切，“别把票扔了，我——”

阿峰把手收回，像是被生火烫过，嘴里又是那句粗糙的笑，“别说了。你早就决定好了的事，留着再说也没用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低，压得像掩在胸口的石头，“所以走吧。早点走。别等我明白。”

曹泽没有再说话。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钥匙，手指在金属上来回摩挲，像是在听时间的声音。钥匙在灯光下一闪，落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回音。阿峰看着那枚钥匙，像看着一枚宣判书。窗外雨停了，凝结的水珠沿着窗框滴落，滴答——一声，两声。
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灯光下，钥匙孤零零地躺着，像是一个决定翻开后留下的空洞。最后，曹泽在那把钥匙旁放下一张纸条，字不多——“别等我。”然后他关了灯，门响了一下，像是把声音也一并带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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