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屋的光是薄的，穿过青黑的窗棂像纸缝里漏进来的灰。桌上摊着一本厚得像砖的本子，封皮麻渍，金字磨死了一半：家族·群芳·谱。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口红的味道，像两种年代在争吵。

老太太坐在坐位上，牙齿抿着，手里有一只小扇子但并不扇。她的声音像翻车的古钟，慢而干净：“按谱来，先从曾祖母起。”

二舅把椅子一蹬，木头声像怼在屋檐上的雨。他的口音粗，带着市井的热气：“老谱子是老谱子，别把旧事翻成新祸。这本书，不是闹子。”他朝书一指，指节白，话里却带着不安。

我靠着桌角，手指沿着封面摸出一条凹槽。书页翻开，总会有纸张碎屑掉落，像小小的灰蝶。我读名字的速度慢，像在把每个名字从纸里掏出来，怕它们受了惊。

族谱里，字是挨着的。行间有人用红墨圈过，也有人用铅笔淡淡划了一道。读到曾祖那一页，大家都轻了口气；到了母亲那一页，屋子里的温度忽然被吸走了一半。

母亲的名字不见了。不是模糊，不是笔划被墨水冲散——那里空着，一格整整的白，像被刀割去的脸。二舅的笑声哑了，老太太的手指在扇骨上多按了几下，像按住了一阵抽搐。

“不见？”我把手伸过去，想压下那页，手背触到一片蜡渍。蜡里嵌着一小片纸，像是被火试过的边角。我抽出来，纸上是一个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：妈妈别走，我会守着谱。

二舅抽出烟来，点了又灭。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道里爬出来：“当年……她走得不干净。”

老太太没有看我，眼皮抖了两下，稳稳说：“家谱守的是规矩，规矩之外的人，不入录。”她的语速始终像在念条例，没有留给人软处。

我把那张小纸摊在掌心，字迹像针。记得母亲在夜里会把手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不是疼，是为了记住疼的形状。脑子里突然塞满了她结婚照背后的时间线，像抽屉里被翻到的旧信，边缘有潮气。

“你们把她的名字抹掉，就是为了别让孩子知道她曾经是午夜福利视频的人吗？”我的声音薄，但每个词都像小石子，掉在桌面上。

二舅一拍桌子，杯子震出高频的声响：“别用孩子的话煽情！她犯了错。”他嘴里那个“错”像个断裂的理由，苍白而无力。

我弯腰，从书页之间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合影，照片背面压着一根发丝，灰白得像旧棉絮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生硬，手臂绕着一个陌生男人，她的眼角有一道小褶，像被刻下来的承诺。

老太太终于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温度，是算计。“那年村里乱，人心乱。唱名的时辰已经定了。”她说“时辰”两个字，像在说一个结论。

我把照片摔回书上，纸页翻起一声，露出背后一片空白——那一页，全部被撕去了。撕口锋利，像刀割过的手背。屋里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屋檐下老鼠的指节声。

然后我看见了。书脊里，被夹着的不是纸，而是一朵压干的花，花瓣上压着一行小字：她回不来。那行字像一根针，扎在胸骨最软的地方。

二舅的手指在桌面上打结，老太太的眼眶在闪烁。有人开始说服自己，有人开始编理由。但花瓣的轮廓在光里清晰，像一个不肯被解释的伤口。

我把花放在脸前，闻不到玫瑰，只闻到老家的泥土，和某种被遗忘的腥。我把那一页合上，封面留下我的指纹，一道黑印。

门口的风吹过，带来一声短促的撕裂。屋子里所有的名字都像被风翻动的页面，而有一个名字，空着，正朝我笑——不是笑，是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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