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还残着夜的冷。瓦片上滚落的露水像碎玻璃,踩上去会轻响。沈侯弯腰,手掌在花盆边缘磕出细小的泥尘,指腹抚着那株矮小的海棠,动作像是惯常的礼数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阿良拿着水瓢进来,脚步沉闷,衣袖上擦过树枝的灰。见沈侯走到盆前,他低头先行几步,嘴里有惯常的唠叨:“侯爷,这树老了,别总折腾。上回新芽您又非留着不可,今儿我又剪了。”
沈侯的手停在土面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泥土拨开一圈,像翻阅旧账。阳光从檐下挤进来,斑驳在他袖肘上,影子有些碎。
“为什么?”声音平静,像是陈述一句事实。不是责怪,也不是恳求。阿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语速突然快起来:“侯爷,您也知道,这树撑不住。新芽细,风一大全倒了,砸着窗子,砸着人,惹事。俺就想着,留着碍事,剪了好歺。”
沈侯把被拨开的土堆推到一旁,指尖碰到一圈绣着花边的布。布角还带着残余的洗净香粉。时间像被手指牵扯开,斑驳的布片忽然像活了过来。
阿良瞪着布面,脸上的粗糙像被一盆冷水浇过。他低下头,声音骤小:“这是……这是孩儿的手绢。”
周遭的气温像被抽走了一层。沈侯终于抬头,眼里没有宣泄的火,只是静静地、缓慢地移动。眉宇之间能看出人也能看出城府。他伸手,手指不抖,把那块手绢从泥里掏出来,手势像接过一件极重的东西。
小安心从一旁的廊下探出头来,声音细软,像风吹纸:“侯爷,当年您……”她的话被吞进壤里,没有说完。沈侯把手绢摊开,布片上绣着两个字,针迹已显得歪斜——“阿霖”。
这一字像一柄小锥,直接刺进了记忆里。沈侯的呼吸微短,他的手指在布面停留,贴到指尖的温度里。阿良的脸扭曲了,手脚都显得无措:“我……我怕您痛,怕您知道不好受,便埋在树下,想着树常在,手绢就在。侯爷,您不要误会俺的心。”
沈侯闭了眼。他的睫毛上落了几颗微微的尘,像是被风刮碎的墨点。他把手绢连同泥土一起紧攥在手掌里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不像哭,也不像笑,像是把一个久远的名字从黑洞里拉出来,用力过后手会颤。
他慢慢站起,水瓢耷拉在阿良手里发出吱声。沈侯说话了,字少而重:“给我把它洗干净。每朝晨给它浇水。不要再乱动枝子。”阿良点头,动作粗鲁却真切,眼眶一湿,鼻子里发出带盐的声。
沈侯把手绢摊在掌心,像端着一把刀。他再看那株海棠,指尖轻抚过一处新剪的断枝,枝头露出淡色的胎痕,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。院里一阵静。他转身,脚步干净,向正门走去。门口的一只旧木箱被踢开,箱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铜扣,扣面磨得发亮,像是曾被反复扣过人的心口。沈侯弯下腰,指节贴在扣上,声音几乎是吐出:“把这些都留着。”
他留下一句话,短得像砍断的呼吸:“他们说埋了就看不见,可我想看见。”门关上时,有人站在外面,步子近了,影子横在门外,像要把院里的所有秘密都踩成碎片。沈侯握着那块手绢,手背的骨节绷得紧,像握住了一根会断的绳子。门外的声音又起,低而确定:“侯爷,可有人来要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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