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楼顶的水珠在金属栏杆上滚成细长的亮线,街灯把它们拉成一排小小的刀。俞阳站着,手心还留着冷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苹果。他把外套的领子提高,动作麻利,像是在整理一张过期的证件。
背后有人走近,脚步没有声响,却把空气挤出一道褶皱。孟辞的影子映在地上,长而平。他站得不远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角带着不耐烦的笑:“冷得不行,是吧,俞阳。”语气像抛砖,明知道楼下没人会接。
俞阳没回头。肩膀微微僵了一下,像有东西从背后拽了他的章鱼触手。他的声音平,干净:“你走开。”短句。不加解释,也不需要安抚。
孟辞靠近一步,拉开了距离的义务,好像那一步是给俞阳的示好。“我不想。”他说,声音慢。然后他伸手,手背轻轻搭在俞阳的手腕上,力道像羽毛。接触的瞬间,俞阳的瞳孔里像被针扎过,视野一阵瓦解。
记忆不是顺序翻页,而是一股潮。一个盘子摔在地上的声音——清脆,碎片散成星。厨房的灯坏了,只剩裸露的电球像眼睛盯着他。母亲的背影,硬得像折了的纸。小孩子的手,攥着一只破布玩偶,抬头问:“你为啥不抱我?”声音淡得像从很远的电台里传来。俞阳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人摸索,能摸到每一块缝隙,摸到那句没说出口的道歉。
他眨了眨眼,返身想要甩掉这一切,手指在寒风里发白。孟辞把手收回,像是完成一个交易。可他的眼里没有收回——那目光像是把某件东西放进了银行保险柜。
“你以为没人会看到吗?”孟辞低声说,不急不躁,像解一道习题。“我能看到。”他换了个词,像把刀刃朝里转了一圈,“而且,我喜欢看到。”这句话被夜色吞下,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在水面上,泛起圈圈不散的涟漪。
俞阳的手指突然紧了。他没有哭,手在握紧中出汗。声音变得更短:“你在耍流氓。”这句话里没有怒,但有种被剥离的羞辱感,像衣服被人拉扯后露出的皮肤。
孟辞没有笑声,他笑得像译员。“叫它共感,叫它穿墙。名字无所谓。重要的是——你以为你藏好了。”他把细节剥给俞阳听:那年母亲收衣服时衣领里的香水味,父亲离开前在桌角留下的烟灰盘,还有他自己从不敢承认的怕黑。他一个个念出来,像点名。俞阳好像被点着了,心口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。
楼顶的风把一张湿纸吹到他们脚边,纸上是一张小孩画的房子,色彩被雨洗得斑驳。俞阳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纸时,手心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。那一刻,像有根针扎进他的记忆深处:他没有抱住那个小孩。那是他一直以为别人看不到的缝隙,现在正被人用灯光照着。
孟辞的声音靠得更近了,不温不火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来吗?”他停顿,像是给俞阳一个选择题。“因为你是个好标本。别人用刀,我用听力。你的一点裂缝,别人会忽略。但我不会。”他说完,眼睑微动,像按了个开关。俞阳觉得胸口有冰和火同时挤在一起,他想反驳,却发现嗓子里空空的。
最后,孟辞转身要走,步子干净利落。他在门口回头,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记住,有些秘密不是你的私人财产了。再藏,破处会更疼。”那句话像一把钥匙,锁上了夜,也锁进了俞阳的每一次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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