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里只剩下灯影和步声,雪在檐角堆成小山,冷得像不肯说话的人。白絮抱着一匹绣布,坐在石凳边,指尖忙着穿针,却不让针穿过布,只是在布面上来回划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是被拉扯的纸。
老严在门口站了半晌,脚步沉得像锤子。声音是干的,像磨过的木头:“少爷在请。”
白絮抬眼,眸子里有一层雾。她把绣布折好,动作规矩,像被练过千遍。说话却不急也不慢:“叫他过来即可。”
楚衍上前,衣袍没沾雪,袖口整得像一条直线。他站在石桥上,听水不出声,像本来就不想让任何东西出声的人。问的话平静而重:“还没学会假笑吗?”
白絮的手指滑了一下,绣针落在石面,点出一个小响。她看着那响,眸底的雾像被风拨开些,声音细小却清楚:“学会了。只是有时不想用。”
老严抿着嘴,替楚衍说:“少爷说,公子的宴上,得让你笑给人看。人家来,钱是他们的,笑是楚家的名声。”
闻“公用”二字,白絮的肩动了一下。她把手缩进袖筒,声音像压住的弦:“楚家的名声,也得有人来支撑。”
楚衍看着她,眼神是刀子温吞的。外人看不出他的笑,但能看出他的要求。他伸手,指尖碰到白絮的下巴,动作轻,可落点犀利:“你笑一个,三日内不准留泪。”
白絮没有回避,也没有顺从。她闭眼,像在拉一根不愿拉的弦,指关节泛白。轻声说:“三日?”
楚衍顿了顿,抬眼看向黑夜,像看自己的账本:“三日够了。够让人记得楚家的面子。”
老严在一旁耸肩,粗声道:“多少人来,多少酒菜,该做的做,谁也别多事。”
白絮睁开眼,里面有街头孩子才会有的倔强。她从袖里抽出一枚玉环,放在手心,手心颤得厉害。玉环是她母亲留下的,边上有裂缝,像是被时间刮出的伤。
楚衍伸出手,想接。白絮把玉环摔到石面上,声音清脆,像玻璃破。
那一刻,庭院里好像漏了气。老严本能地向前一步,像想去捡什么,手迟了。楚衍的脸色微变,像是记起了别的账。
白絮低头,指尖摸着碎裂的玉影,声音平静得像说天气:“你们不需要它。你们需要个能笑的脸。”
楚衍的手愣在半空,像被寒风抽住。他放下手,声音忽然冷了几分:“你丢了个好东西。”
白絮抬头,嘴角有种说不出的平静:“留着,也只是等着被换成新的。”她站起来,裙摆擦过雪地,带出一条暗色的路。
楚衍走上前一步,近得能闻到她袖里的香粉。可他没有伸手,反而更靠近了目光,像要把她整个收进眼底:“你要走?”
白絮看着他,眼里没有恳求,也无怨尤。她把一根头簪递给楚衍,簪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雕花,是她自己刻的,歪歪扭扭的字里,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楚衍接过簪子,指尖触到刻痕,指腹上的温度快得让他回缩。他抬头,语气里带着不可一世的冷却又露出裂缝:“不用你走。我能买得起留你在这里。”
白絮笑出声,声音里没有甜味,像风擦过空着的楼阁:“不是钱的问题。你们要的是一个名号,一个摆设。不是我。”
老严的咳声像是要把平静赶走:“姑娘别说话,别惹少爷不悦。”
白絮没有理老严。她把手插进袖里,摸出一张摺得卷角的纸,推到楚衍面前。纸上有几个字,歪得像在颤:“我的名字,不是‘公用’。”
楚衍眯起眼,似笑非笑。他的笑没有声音,却像夜里压下来的雪。白絮的声音比以前更轻,像最后一根绷线:“那你就给我一个名字,或者把我丢回账本里。别用两者之外的方式逼人低头。”
楚衍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,纸被他指尖压出一道褶皱。他放下纸,目光像深井,终究没丢下任何答案。
庭院再次陷进了寒,灯光抖得更厉害。白絮转身,脚步没有回头,但她肩上的绣袋滑落在地,摔出一块小小的破镜,镜面里映出三个人的侧脸:老严的粗糙、楚衍的淡漠、她自己的白。
镜子裂了一道细长的缝,像一声被压住的哭。白絮弯腰,拾起它,手指触到裂缝时,冰冷传到心里。她把镜片举到楚衍面前,像递给他一件礼物,也像递给他一把刀。
楚衍站着,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短促而飘忽。白絮在他视线里淡淡地说了一句,声音近得能把话咬断:“你有很多名字。可有一个,留给人的?”
话落,雪更大了,像有人在天上用力撕裂了布。楚衍伸手想拿那块镜子,却在触到白絮的手腕时,发现她的肌肤并不冷,而是像潮湿的纸,意外地温。
他没有答话。白絮把镜子转过来,镜面里的他和夜色重叠成一个陌生的侧影。她轻轻收回手,步子稳,却像把某样东西带走了。
老严在门外清了清喉,像要压住所有缺口:“宴会还有人等。”
白絮站在雪里,肩头上的绣袋留下雪花,像白字印在黑纸上。她看了看楚衍,喉结动了动,像吞下一把铁砂。最后一句话几乎贴着他耳朵:“若要把人当物,就别指望她会一直笑。”
楚衍的手还悬着,那句话像冰针,针尖直刺过去,却又回到他胸里。白絮转身走进暗影,背影在雪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。
门合上的时候,石庭里只剩一枚碎镜和一行脚印,脚印里浸着融雪,慢慢化为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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