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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把雪刮成刀。山脊像一把张开的嘴,吞下了最后一片暮色。狼群在顶上瘫成一串影子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薄雾。枫牙伏在最前面,鼻梁上积了几片冰屑,他的耳朵一动不动,像两片干叶贴着风。
他把鼻尖贴在雪上,呼吸里带着群里的味道:幼崽的甜,母狼乳腺的酸,老伤口的铁锈。没有出声,只是把下巴压得更低,眼角的皱褶挤成一道深沟。那道沟里,有一条他看不见的路,一直通向他夜里几次惊醒后记下的梦。
青玥蹲在一旁,尾巴缠在两腿之间,声音像落雪时的细响:“走得快一点吗?”她不直视枫牙,视线总在远处的河面和河对岸矮灌木上的暗色。
枫牙只回了两个字:“走。”
铁嗓自后面挤出一声粗笑,像打在铁皮上的拳头:“走?去那薄冰上送命?你那梦值窝里一只老猫的钱?”他的话像石子,砸在雪上跳出尖利的声响。
青玥的耳朵一动,声音里带了点急切:“那边有草,有猎物,崽子们会活,这不是送命,是赌一把。”
铁嗓咧嘴,露出黄牙:“赌一把你就把别人崽子往河里推?”
枫牙抬头看了铁嗓两息,像是审视一块将要丢弃的旧骨头。他的每一句话都慢,像老树年轮:“不推。领路。”
雪顶下的冰像一层薄玻璃。走到河边,冰开始唱。第一块裂开像轻声叹息,第二块像有人低低唱出个名字。枫牙先一步踏上去,脚底传来冰的脆响,背毛竖起。那一刻,群里的声音全收住了,只有风一个人在咽。
冰在他脚下崩裂的不是全部,只是下一步的路。他侧身,示意青玥跟上。铁嗓一脚踏出,冰裂开一道长条,像刀切过雪白的布。幼崽跟在后面,嗓音稚嫩,像未织好的弦,柔软又不定。
一声巨响。不是从天上,也不是从地里,而是在他们胸口。有一只年幼的狼崽踩到了薄处,腿穿过了冰,水像张口的布,把小肉团迅速拉进了黑色。雪像被吓到一样抖落,空气里突然沉下古井般的沉。
青玥冲过去,爪子在水面上拍,发出抽打声。枫牙没有喊,他一边前探一边盯着崽子的小脑袋,只有鼻尖露在水面。那暗色里没有回声。他的鼻尖湿了,冰冷得像刀。
崽子的嘴张开,像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团白雾。青玥的爪子抓住它的背脊,爪子发出死死的声音,雪和水一起挤进了毛里。枫牙把脸埋进崽子的颈窝,吮吸着,像在找脉搏。口腔里有冰,有泥,有一点点血的咸。
他忽然用力咬住自己的前爪,牙齿穿过皮肉,盐味和血味在舌尖爆开。他把被咬出的血抹到崽子的鼻子上,手指颤得厉害。青玥看见了,匍匐着把自己的口鼻贴在那瘦小的胸口,像在替他数着最后一拍。铁嗓蹲在一旁,嘴角湿了,像个不敢哭的孩子。
崽子抽动。胸口像被什么针刺了一下,然后停止。枫牙把血涂满了它的前额,他的爪子在雪里挖出一个小坑,把崽子放进,动作既温柔又机械。风把他牙上的冻血吹成暗红色的霜。
青玥的眼里开始泛出雾,呼吸短促,像绳子要断。她伸手去盖那小小的胸口,又缩回。没有哭声,只有雪面上短促的脚印在颤抖。
枫牙站起身,背影高大又单薄。他看了一眼河对岸,那里灌木更密,草更软,像梦里的绿被子在等着他们。他的声音从裂开的嘴里出来,既不温柔也不狠厉:“梦,不该用别的命去买。”
铁嗓不说话了。青玥闭上眼,嘴角带着雪渣。枫牙的鼻尖还留着那股血的味道,连同河水的冷,一起贴在每一只狼的嗅觉里。风又起,刀刃一样。这一章,他们带着一个死去的名字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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