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像一只小小的舞台灯，照在书页上。窗外细雨把楼下的霓虹洗得软塌塌，雨点在窗台上有节奏地敲着。王梅把书摊开，把手背拂去桌上的米粉灰，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三秒，才开始读。

“古时候，路远山高，人们一脚一脚地走——”她的声音并不大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又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散掉。小北缩着肩膀，把笔平放在耳后，眼睛盯着字，但视线常常飘到母亲的手上。

王梅读到气氛紧张的段落会不自觉地放慢，像抚着孩子的呼吸。她用拇指压住页角，指尖有一道浅浅的茧，光线下有些发白。小北又皱眉，翻到练习题，笔尖在纸上敲出节拍。

“这题怎么算？”他声音短，像是把问题当命令交代。王梅靠过去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算式，指甲刮出一声微响。

“你看，要先把这个带进去，然后再……”她慢条斯理，像给裂开的杯口抹上一层碾碎的土，语速慢得带着安抚。小北嘟囔：“妈，你是不是就会这套。”语气里有青涩的倔强。

门缝下滑进来的灯光拉长了两人的影子。隔壁的老李从门缝探出头，嗓音像磨刀：“孩子们，熄灯了别念，明早还要起。”王梅笑着摇头，“就一会儿。”她说得像在答别人的请求，其实是在和自己的时间讨价还价。

她翻到一页考试通知，纸边已经卷起。上面写着考试的日期，日期下面的班次是夜班——她盯着那两个名字：单位排班和小北的准考证号，像两道交叉的命令。手心忽然冷了。

小北抬头，眼神里有个问号滞在嘴边。“妈，你考试那天能来吗？”他的声音又细又快，像怕答案会被风带走。王梅看了看桌上的零钱罐，里面剩下三枚铜币，透明的玻璃反着暖黄的台灯光。

她先是想撒谎。她想说：当然，妈一直陪着。她把手缩回袖口，笑得干净利落，“当然去。”声音像塞了块布，柔软却又不透气。小北舒了一口气，但眼里有光被压住了。

读书间隙，王梅掏出一个折得褶皱的信封，里面是几张旧车票和一张小北幼儿园时的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挤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，笑得像要把嘴撕开。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会儿，像摸着一处旧伤。

窗外的雨小了，街灯把雨丝拉成细线。小北把头靠在桌角，眼皮沉得像要黏上。王梅在他的额头上压了下，指尖感觉到一粒粒未散的热度。她想起第一次为他通宵时的模样——那晚她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，第二天手臂痒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红点。

“妈，”小北突然坐直，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急，“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来，我可以——”他话没说完，因着什么咽回去。王梅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，眼角热，像雨眼被风推进来。

她把准考证慢慢折好，像把一张可能被撕碎的纸轻放进抽屉，抽屉里还有那三枚铜币与一张写了“下周夜班”的便签。她走到床边，脱下外套，一边把它搭在儿子的肩上，一边说：“没事，等我。”声音薄得像纸，却那么重。

门外楼道的冰冷灯光闪了两下，楼下传来鞋步急迫的声音。王梅坐在床边，手里摩挲着那叠考试通知，指尖的茧在灯光下一圈圈。她把准考证塞进儿子的枕头下，像藏一颗钥匙。小北睡着了，嘴角残留一道牙膏的白。王梅伸手抚平他的头发，手指触到他耳边那一撮渐稀的发，指尖僵了一瞬。

电话在那一刻响了。她听到号码，听到对方在JIT般的催促声里说：“王梅，明晚能不能顶这个班？”她把电话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，眼睛盯着窗外那条被雨刷过的街，呼吸收成一刀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像在和自己做最后的投票。

“好。”她答应了，声音像是把门关上。她把准考证的角再压一压，把那三枚铜币揣回罐子，指甲下还有昨夜忘了洗的锅焦。她站起来，灯下的影子拉得长长，像两个走向不同地方的身影。门在身后悄悄合上，外头是湿润的楼道和延伸不尽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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